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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你来死社稷 ( 中) -沈炼vs.崇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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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司房提督孙大人看着立在他面前,直的和根儿标枪一样的沈炼犯了愁。几个卫士把“闭门思过”这四个字和一个大活人抛下,就走了。闭门大概就是关起来的意思。但这到底是要戴着枷关起来,还是压着土布袋关起来呢?虽然孙大人也一直看沈炼很不顺眼,早想找个理由拉他下马了,但架不住这人时不时就被叫进紫禁城去溜达一趟啊。

孙大人的踌躇没有超过半个时辰。一个内廷小监进来传了个话儿,说沈大人可以回家啦,然后塞了一个明黄色的信囊给沈炼。信囊里是一行龙飞凤舞的御笔:韩旷三年前已戍边。

没头没脑就这么一句,大概算是最接近罪己诏的让步了。沈炼木着脸,把那个软口袋塞进衣服里,起身告辞了。



白驹过隙,转眼间已是崇祯十七年三月。

后金军虽为心头之患,但还是李闯的义军先到北京城下。这对城里的老百姓未尝不是好事儿:大顺军也算折腾了十几年了,至少尚未传出张献忠干的那些断子绝孙的勾当。

沈炼早年跟着西路军出过山海圝关,经过沈阳城,心里明白城破的时候是怎么回事儿。军队历来是吃大户的:城里一贫如洗的老百圝姓没啥担心的,有家有业的小店主要看祖宗积的荫福。那些深宅大院里的财主和官老圝爷,如果做不成顺民,就是死定了。


崇祯初登基的时候,为了国库逼死过一群阉党。大顺军说到底是一群一清二白的农民组成的,如果进北圝京不轧出点儿油水来,才是天下奇闻。

于是沈炼召集了西司房所有余下的锦衣卫,对着诸人一拱手:“各位兄弟,沈炼与诸公袍泽一场,三生有幸。未时左右彰仪门已经开了,要走的话可以走东边儿。守城还是守节,诸位悉听尊便。”

转眼间看到几个大圝义凌然紧握刀柄,或者眼睛通红一脸悲怆的老部下,他只好又规规矩矩地深躬一揖:“诸位别忘了家里还有老小候着,尽早动身吧。”

街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午后阳光虽暖,各家各户的门板都紧闭。一条流浪狗浑然不觉大难临头,仍在街角嗅着刨东西吃。

沈炼回到自己的小院,换上便服,给正屋的祖宗灵牌上了香:他手持香火与额头齐平,思忖了半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重复一句“沈炼不孝”?无后为大,他的爹娘估计这么多年都不会为此计较了。再说沈家世代军户,爹在百户那个位置挺心满意足的,从来没指望过出一个什么堂上指挥这样的人物。

他想起来,在应征去萨尔浒之前,他是定过亲的。那年冬去春来,西北两路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北京,姑娘家的人就把亲退了。后来他几经周折回到家里,大概家里人高兴的乱了手脚,这事儿也就耽搁下来了。

孑然一人,在兵荒马乱的日子里倒也有好处。沈炼经手了太多妻离子散,想来还是一个人自在。他收拾了一个瘪瘪的小包袱,细细端详了一遍墙上挂的北斋笔下那只小蝈蝈,自嘲的笑笑,然后返回正屋。

香已经燃尽。他把灵位牌匾放进炕下面的暗道里,在黑暗中走了几步,找个位置深埋起来。这条暗道也是蹊跷,爹一直没有告诉他来由。杜文昭最后一次来到他家里摊牌那个晚上,暗道的出口被火枪队堵死了,他返回祖屋之后就一直没费心再打开它。

他这么挖着,想起裴纶也是个玻璃心肝儿的聪明人,能找到暗道藏身的,一定不会是妙玄。这个聪明人倒挺在意朋友,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好说。

他不知道裴纶的下落。大明锦衣卫开国以来只丢过一百三十个腰牌,裴伦的是其中一个。

沈炼从暗道里出来,用手遮住了眼睛:兀然重见阳光,刺得他只想流眼泪。


傍晚的时候他收拾完毕,只等着天黑趁乱翻城墙走人了。年纪不饶人,筋骨有些疏散。但凭着腰牌毫无阻挡的登上城楼,阴影里放下绳子一跃而下也是不难。

天色渐暗,昏鸦四起,西南边儿的四九城似乎还算安定,没有大肆烧杀抢劫的火光。他拽马走到近齐化门那一代,听到紫禁城里的景阳钟响了。

这时辰可不是上朝的点儿。难不成那些仪表堂堂,中看不中用的“大汉将军”也要跑路了?沈炼不是朝官,更不太关心小皇帝的死活---他心里一直这么叫他,从直面信王朱由检,看清他眼里那点儿又惊又怕的那一天开始---于是自顾自继续向东走。

钟声停了一阵,然后又响起来,在夜色中透着一种声嘶力竭。沈炼低头继续走。最后第二遍钟声停下来的时候,他抬头看看已经有点儿残缺的月亮,叹了口气。然后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向着紫禁城奔去。


文华殿内灯火辉煌。明思宗朱由检正在挥着宝剑四处砍人。他刚刚痛骂太监“阻朕南迁,尔等现在可是遂了心愿”,然后又随手抄起金樽痛饮一口:“苦我民尔!”

三个儿子都已经被送到外戚家,他想起来还有大事未作,提起精神,一剑刺死幼女,又砍倒袁妃。十五岁的大女儿早已经通人事,眼看躲不过这一劫,倒也坦然,闭上眼引颈就戮。

皇帝已经是带着哭腔喊:“汝何故生我家!”待到他鼓足力气一剑劈下,一把未出鞘的刀挥开了那股寒光。

剑自然是好剑,硬碰硬只会把鲨鱼皮的刀鞘砍断。沈炼借力一挑,那剑就从皇帝手里脱手而出,掉到地上作金石脆响,煞是好听。

伸手救人本来是沈炼下意识做的动作。两个男人都因为看清了对方而吃了一惊,愣在原地。倒是公主聪明伶俐,绝处逢生反而激发出更强烈的求生之念,一闪躲到沈炼身后,哀求:“大人救我!”

“徽媞,不可失了气节!”皇帝意欲上前,却被沈炼直挺挺的用刀逼住。周围几个太监面面相觑,谁也没敢走近。

“你一直不放过女人,是不是?!”沈炼发起狠来,怒喝一声,直把皇帝吓了一哆嗦。

朱由检哆嗦了一下,好像是清醒了一些。然后他看着锦衣卫身后的女儿,慢慢笑起来,笑得挚爱至深,柔情万种,直到那个笑容渐渐扭曲成一个悲惨之极的哭脸。

沈炼一辈子见过的这种情形太多了。早年间他觉得是老天爷作孽,后来逐渐涉世,认定天理轮回,确实有报应不爽的时候。但现在,他觉得老天爷真不是个东西,乐此不疲的把一出出惨剧搬给他看,让他肩上背后和肋下的旧伤一起兴风作浪,让他疼得吸不进气,直不起腰来。

皇帝颤巍巍的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玉佩,执着的伸直手,抖着,分明是个祈求的手势:“沈卿...沈炼...”

沈炼接过来,是一块九龙玉佩。

“徽媞已经许配周太仆家长子,都尉周显。”皇帝握着他的手不放,明明咬着牙坚持着最后一点残存的尊严,但眼泪还是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沈炼向后退了一步,皇帝仍然不放手,就顺势被带倒,跪在了锦衣卫面前。

沈炼不得不单膝跪下。面对着面,呼吸喷到脸上,两人之间近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距离。大明皇帝终于吐出了那句他听过无数次的,一模一样的哀求:求你,给她一条活路。



公主殿下哪里骑过马,坐在沈炼怀里姿势极别扭。沈炼可管不了那么多,搂紧她一路纵马狂奔。眼看着西边的火光满满的蜿蜒过来,李闯的前锋部队大概已经开始清街,准备恭迎正主儿的到来了。

周太仆家大门紧闭。沈炼用了最后通牒的力道捶门,终于叫出来一个老仆。想来那老头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看了一眼九龙佩,立刻就要迎访客入院。

“我不进去。请你家周显都尉出来相见。”他说着话,一手仍然扣在刀柄上。

来的不仅有未来的驸马爷,还有未来的国丈。沈炼只看了一眼便舒了口气:这太仆家看样子不打算殉节的样子,好事儿。

他转身把公主牵过来,低声告诉她当心门槛。周家的门槛果然高,但姑娘家还是迟疑着迈过去了,进了门之后仍然紧紧抓着他的袖子。

沈炼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这也算是过门儿了,更是好事儿。

然后他抬起头,正色对周太仆说:“周大人,听沈炼一句话。世子和公主要在天亮之前出门,找个小地方避避风头。你这家业大,怕是逃不了乱兵这一劫。”

转身留下周家全副武装,心惊胆战的一群老圝爷和家丁们,沈炼偏身上马告辞。




东边的青灰色已经翻出了鱼肚白。现在出城应该是不行了,吊在城墙上不啻就是个大顺军的箭靶子。沈炼骑在马上不紧不慢,歪歪拧拧的走着,最后干脆跳下来,松开了马嚼子:老伙计,你也累了。

他有的没的琢磨着那个公主:小姑娘长什么样儿他都没看清楚。那个周家公子看起来也算眉清目秀,知书达理,不算辱没了朱家门第。自己若是有个闺女,大概比这一对儿小鹌鹑还大点儿...

下一刻他嗤笑自己,你在想什么?

马儿带着他溜达回了自己的院子,天彻底亮了,邻里偶尔有一两家升起了炊烟:改朝换代,名将枯骨,但老百姓最终还是要吃东西。

自己家的院子里居然也在开灶做饭。沈炼手扣着门框,犹豫了片刻,然后慢悠悠的走进来。

不是行伍当兵的。只有一个人,端着碗在灶台边上忙活,似乎等不及那火候。

丁修在煮粥。沈炼走近,费了很长时间才确认那是丁修。后者没有什么大变化,但此时此刻,他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几率,还是让沈炼很难说服自己。

“我的粥煮稠了点儿,你将就一下。”丁修头也不抬的继续加柴火。

沈炼没说话,回到院子里把马饮好了,然后才进屋,把绣春刀放在炕桌一边坐下来。丁修正好欢天喜地的端了两碗介乎粥和饭之间的东西过来。

“吃吧。今天还有很多路要赶。”

“你来做什么?”

“想你就来看你啊。”

沈炼哑口无言,只好吃饭。


过客(all炼向大杂烩)6

峰声:

(六)信王

那天崇祯皇帝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个故人。大概是因为时间过了太久,梦里妙玄的面容显得十分模糊,但他却又很分明的看见她在哭。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画纸上,落在画里那个锦衣卫的身上。这是一个安静到透着死寂的梦,他想,或许他这位曾经的红颜知己在梦里也早已和他无话可说了。

醒来的时候,朱由检有点恍惚,一时竟差点以为自己还是信王,而所有人也都还在,皇兄,魏忠贤,妙玄,还有那些曾经效忠他的人。

没有人想到北斋会自尽,毕竟她看上去总是云淡风轻温柔恬淡的,而且似乎全副心思都在笔墨丹青上。那天她说想去泛舟散心,这样合理的要求身边的护卫自然不会拒绝。后来朱由检听说,那天虽然是初春,但天气很暖,春风拂面鸟语花香,北斋先生说湖上的风光真好,言辞间显得很高兴。

朱由检不愿意去想她为什么会高兴,也不愿意去想她为什么会选择投水这种她最恐惧的方式。


北斋曾经在杭州等沈炼,但那会儿沈炼正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后来沈炼出狱回到了北镇抚司,她却已经被带回了京城。她一直不知道沈炼还活着,在当今圣上的示意下,没有人会告诉她。

朱由检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放北斋走,那会儿他明明已经不那么喜欢她了。不仅不复从前的情义,甚至还生出了几分怨愤,他恨她当初居然不来见自己,反倒是让沈炼来了。可笑他当时还以为她会回到自己身边寻求庇护,然而事实却是她跟着那个锦衣卫百户,像两个亡命之徒一样一路狂奔,压根不想回头。

朱由检一直觉得是沈炼害死了妙玄,这个念头日复一日的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终于越来越坚定。他想或许在最开始的时候,自己就该杀了沈炼的。只是到了现在,他反倒有些下不去手了,毕竟如今这世上,大概也只有沈炼能让他生动地回忆起那些旧人旧事。

朱由检一直记得他第一次见到沈炼的场景。那人明明只是个小小的锦衣卫,却好像并没有很把他这个大明的王爷放在眼里,说起话来也是不卑不亢的。这不由让朱由检觉得,那人似乎已经豁出去了,不要说怕他,估计连死都不怕。

可是他做不到。他怕有人背叛,怕走漏风声,怕功败垂成,更怕天不助他。他怕的东西太多了,但他又不能告诉别人。他嫉妒沈炼的心无挂碍,而这嫉妒由于北斋的存在更是多了两分。所以他忍不住就想要刺痛眼前这个明明是个通缉犯却异常镇定坦荡的男人。于是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炼,嘴角带着一丝凉薄的弧度问他:“你喜欢她,那么她也喜欢你吗?”

这个问题,后来朱由检也问过北斋。奇妙的是,北斋的回答居然和沈炼的一模一样,都说是他误会了,连听到问题后微微垂下的眼帘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朱由检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把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记得这么清楚。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不可理喻,就像当时他明明动了杀心,但最后却又放了沈炼一马。或许他只是想让妙玄看到,那个男人也没有多么特别,不过就是个乱世里比较胆大的武夫而已,多的是自顾不暇的时候。至于后来他为什么又特意赦免了沈炼,他想或许这只是他对于蝼蚁的慈悲,他的大业已成,而沈炼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让他活着又何妨呢?


朱由检知道,沈炼一直在找北斋,不过他从来都没打算把北斋的事告诉沈炼,在北斋生前死后都是一样。说他嫉妒也好阴暗也罢,他就是不想看到那两个人再有什么关联,北斋是他的女人,而沈炼是他的臣,他们两个本来就不该有什么牵绊。


自从登基以来,朱由检一直是个克勤克俭的皇帝,平日里做惯了温文尔雅的姿态,而沈炼就是他在奏折堆中偶得闲暇时的消遣。在想到沈炼的时候,他从不掩饰本性中被压抑的恶意,毕竟沈炼应该也是了解他的,而相互了解的人之间最没有伪装的必要。有时候他甚至还会找一个理由召沈炼进宫,每当看到那个挺拔瘦削的人跪在自己面前无所不从的样子,他就有种近乎于扭曲的满足。他想,当初你敢拿刀对着朕,现在你还敢么。

沈炼当然不敢。事实上,自从朱由检继承了大统,沈炼在面对新帝的时候,说的最多的就是“臣不敢”这三个字。当然了,他也无刀可拔,面圣时是不能带刀的。

后来,沈炼升了千户,穿上了银白色的飞鱼服。朱由检在看到他那身新行头的瞬间,忽然就想起了个人来。曾经有那么个办事得力的锦衣卫千户,可惜知道得太多了,留不得。朱由检突然觉得烦躁,看着沈炼那副恭顺却又冷淡的面孔,心里莫名的更加不痛快,挥挥手就示意让他赶紧走。沈炼一向听话,立刻就欠身告退了,既不惶恐也不疑惑,仿佛已经习惯了朱由检的喜怒无常,又似乎皇帝在他眼里也不过如此,说到底天子和他的生活关系真的不大。看着沈炼退下时的背影,朱由检不知怎的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沈炼似乎就要这么一直走下去,然后就要走出这个皇城了。

再后来,沈炼提出了解印,说自己身上刀伤复发,做不了锦衣卫了。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看着沈炼跪在地上一脸平静地请辞的模样,忽然就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当年,在他还是想要变天的信王,而沈炼还是在逃通缉犯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居高临下看着这个人的。

他突然就冒出来一句:“你想要什么?”

沈炼略微垂下眼睑淡淡地说:“臣什么都不想要。”

朱由检微微一愣,突然就失笑。也是,离当时那个要活路敢拔刀的沈炼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现在的沈炼虽然依旧很英俊,但眼睛看上去却已经老了。他轻声问:“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沈炼的嘴角翘起一个隐约的微笑,没有说话。

一阵沉默过后,朱由检又问:“你要去哪里?”

沈炼想了想说:“杭州吧。以前就想去,但一直没去成。”

朱由检突然觉得骨子里泛上来一阵酸涩难耐的倦怠。很久很久以前,他以为只要除掉了魏忠贤,这天下就都是他的,人也好,物也罢,只要他想要。

只可惜,天下只是天下,而寡人也只是寡人。当时他不懂。

轮到你来死社稷 -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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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插花)

网上搜了搜锦衣卫的材料,传说八卦居多。只好以维基历史人物的履历为基准,宁用维基不用百度,准确度高些。推荐俩知乎文:

https://zhuanlan.zhihu.com/p/28003042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1191415

锦衣卫是需要上战场的(大概除了买来的或者赐的挂名以外),世袭,直接归皇帝管,督城时死社稷的也不少。锦衣卫千户五品,总共不过十四个,编制其实没有滥铺。

沈炼家的灵牌上写明他爹是百户。萨尔浒时他参加的西路军是主力,杜松是总兵。陆文昭知道杜松长什么样(脑袋没了),说明陆文昭军衔不会低。沈炼看刀的断口就知道是倭刀,而且家有宝刀,院子里有石灯,有地道,仔细看屋内布置,木窗炕桌比卢剑星家精致,至少没用大葱下酒,所以猜测是当兵的世家---结论:沈炼是败家子儿。

南司是宪兵,北司是特务。北司“专理昭狱”,只抓官员,不管平民(据说教坊司也是只有持特定工作证者去的地方?)。感觉北司业务难度大,沈总旗卸人下巴显然是熟练工种。

陆文昭在小地方不止罩着沈炼一次,有目共睹。沈炼在绣1里右手摸完柱子,左手很温柔的挡住一个跃跃欲试的小旗。在绣2里他让那个呕吐的定安先出门,后来又打翻了殷澄的酒碗,声称他喝醉了。可见沈大人挺体恤下属。锦衣卫里基情还是挺多的。

(好大一朵喇叭花插完了)



李自成敲锣打鼓进正阳门的时候,沈家小院里依然是一片恬然。三月的海棠树已经吐嫩芽了,屋子外面的老马悠闲的打了个响鼻,惊飞了树上一只家雀。

窗明几净,两个年过不惑的男人对坐着吃早饭。

丁修吃饭的样子,和同样大的响声儿,让沈炼又想起了裴纶。只不过裴纶习惯戴着面具,面具下面是“我只有一个朋友”的孤单。丁修从来不戴面具:他自己孤单,反正也不会让你过得舒坦。

“周家两姐妹惦记你,说依你的脾性,这当口儿,闹不好会想不开。”丁修扒拉着饭,把最后一口吞下,用筷子虚点了一下沈炼:“沈兄有你的,这么多年还让人家不放心。”

“她们可好?”

“好。过安稳日子呗。”丁修心满意足的放下碗:“什么都不缺。真缺的东西,钱也换不来---我现在才明白,凡能用钱解决的,都是小事儿。”

沈炼无可奈何的微微一哂。

“一川喜欢的那个姑娘呢?她叫什么来着?”

“嫣...嫣儿?那妞儿我对不住她。”丁修叹了口气,肩膀都塌下来了:“这几年她很少犯病,但毕竟把年纪耽误了。一直留在妙彤家帮忙。”

他看了看沈炼的碗,胡乱收拾了桌子,然后把一个包袱扔到对方怀里。沈炼打开,里面赫然是大顺军的两套行头。

“再等一会儿,穿上混出城去。”

沈炼邻起衣服一角,有些嫌弃的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沈大人你这些年混的不错,看不起这些玩意儿。唉,我师弟当年要是...”

丁修突然顿住。

两人都没说话,然后各自垂下眼光。他们在关外分手,十余年中倒也见过一次,只一瞬便又分道扬镳:一个浪子,一个锦衣卫,毕竟不是同路人。但无论他们走多远,迟早有一天会再次撞到同一堵墙上。

“我对不住他。”

沈炼很多年前就停止了“当年,如果”这种胡思乱想。钱买不来后悔药。他摇摇头:“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师弟...”丁修想了想:“他的名字叫丁显。”

大明朝落幕了。修罗乱世降临之前的最后一点安静的时间里,他们能想到,能谈起来的,都是逝去的人和事儿。

“我们丁家师门凋零,最后只剩下我和他。他不知道为什么对吃公门饭感了兴趣,八成儿是我师伯的原因。然后他就跑了,有一阵子我以为他参军去了呢。”

丁修突然变的义愤填膺:“你说他跑哪里不好,跑到是非最多的北司作什么?!然后他就和你们玩儿,不跟我玩儿了!”

“说实话吧,我挺羡慕你的,至少还有过拜把子的兄弟,阖出命的红颜啥的。”丁修泄了气。

“那我和你拜个把子?”沈炼似笑非笑的问。

“呸。”丁修嗤之以鼻:“不过,你这儿有酒没有?”

沈炼指指厨房。

丁修摇摇晃晃的下炕去找。沈炼尾随他的背影,眼光落到了正屋中堂的位置。他抬眼看了看这屋子,想起妙玄曾经坐的位置,就在自己的右手边儿。

那只猫早就不见了。很多年前它离开了就再也没回来。老人家都说猫啊狗啊的,知道自己大限已到,都会离开主人躲起来,自己悄没声儿的去死。

丁修捧着一个小坛子回来的时候,沈炼仍然在看着中堂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真是好东西。”丁修拍拍坛子上的封口:“谁孝敬你的?给人把事儿办了没?”

沈炼摇摇头:“忘了。”

既然刚吃完饭,他们懒得再烫酒,就摆上酒碗,把酒浅浅的斟上。

“敬丁兄,劳累你千里迢迢为我跑一趟。”沈炼欠身端平酒碗。

丁修眨眨眼:“什么?”

“我想留下。咱们就此道别吧。”

“什么什么?”丁修几乎跳起来:“你这是消遣我呢?我等了你大半个晚上,胆战心惊的看着你在北京城里绕圈子。好不容易回了家,我还伺候一顿早饭...吃完饭你反倒想去寻死了?!”

沈炼摇摇头:“不是早饭。”

“当然不是早饭!你欠我大发了!”丁修要气炸了:“欠我的早饭,欠我一晚上好觉!我兵荒马乱的路上走了两个月,人家都往城外面跑的时候我他妈的削尖脑袋往城里冲!”

沈炼这边儿倒是突然觉得两清了:上次他这么急得抓狂痛骂丁修,是他们追赶赵靖忠的时候。

他等着丁修安静下来,然后心平气和的回答:“沈家四代锦衣卫,一直是北司的人。”

“我管你呢!”

“吃惯了公粮,浪迹江湖的日子我不习惯。”

“没人妨碍你安家!”

“哪里安家?”

丁修气个后仰儿:“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不管!”

“我在这儿跟留下来的弟兄们图个一起清白,挺好。”

“屁!”

沈炼不说话了。

“别犯蠢了。你那群有家有业的弟兄才不会死心眼儿呢。不信你等着,等几天看看他们怎么给李闯溜沟子,绝对大开眼界。”丁修哼了一声:“再说你让我怎么交差?我这么空手儿回去那俩姑娘要么不信我,要么还得把我打法回来给你收尸。我今年的青春全都折路上了!咦? 等等,我丁修可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你要死社稷我可是不会旁观的。万一我一时兄弟情深跟你一块儿殉情了,黄泉路上我也不会消停,你更不寂寞:都是你他妈的害的!”

沈炼饶有兴致的看着对方:“当年在关外你怎么没这么大动静儿?”

“我没动静儿?!”丁修敲敲炕桌:“我那时候琢磨你要送死就去,你死不了我也一刀劈死你了事儿!”

“那你怎么没动手啊?”

“我没劲儿了!”

沈炼差点儿笑出来。

丁修也笑了。好汉不提当年勇,这一辈子活得虽然憋屈,但他们毕竟拼着一口气,做过一两次痛快的事儿。足够了。

“算了,算了。”丁修几乎笑出了眼泪。他揉揉眼睛,把酒倒满:“咱俩这是干什么呢。你活的不如我爽快,我就不执拗你了。”

“干了这碗,一切随你。”

两人跪直身体,正色举碗相碰,一饮而尽。

丁修不怀好意的眼睛瞟向沈炼随身的包袱:“我说,你既不打算走了,那行李也用不着了。我手头儿紧...”

沈炼白了他一眼,把包袱扔给他。丁修打开,眉开眼笑的翻出几锭官银,眼睛顿时亮了。

“还有什么你用不着的?你这儿有好酒,肯定有更好的东西。”

幸亏没有和这个极品拜把子。沈炼只有黯然再饮一碗消愁。

丁修乐陶陶的打量着屋子里的书画。那边沈炼略一皱眉,把碗放下:“这酒好酸。”

“这就对了。”丁修凑上来,笑眯眯看着对方腰一软,仰面慢慢倒在了炕桌旁边。

“丁...”沈炼竭力在意识里挣扎着,朦胧中只觉得丁修的脸越来越大。

“叫恩公。”



三月十九下午,新换的宣武门守卫见怪不怪的看着一对儿喝的东倒西歪的大顺兵出了城。


后记

李闯在进北京的头几天下令:“敢有伤人及掠人财物妇女者杀无赦!”京城秩序尚好,店铺营业如常,“有二贼掠缎铺,立剐于棋盘街。民间大喜,安堵如故”。但从二十七日起,农民军开始拷掠明官,四处抄家,规定助饷额为“中堂十万,部院京堂锦衣七万或五万三万,道科吏部五万三万,翰林三万二万一万,部属而下则各以千计”,刘宗敏制作了五千具夹棍,“木皆生棱,用钉相连,以夹人无不骨碎。”城中恐怖气氛逐渐凝重,人心惶惶,“凡拷夹百官,大抵家资万金者,过逼二三万,数稍不满,再行严比,夹打炮烙,备极惨毒,不死不休”,“牵魏藻德、方岳贡、丘瑜、陈演、李遇知等,勋戚冉兴让、张国纪、徐允桢、张世泽等八百人追赃助饷。”

锦衣卫百户以上官员,举家殉节的有,投降后为钱拷死的有,换个主子继续当差的也有,不一而足。

崇祯的太子跑到外公周奎家。周奎性甚吝啬,崇祯十七年,上悬令助饷,特遣司礼徐高加奎嘉定侯,很不情愿地只捐出二千两银子。北京陷落,周奎及全家都被大顺政府捉拿,在妻子、媳妇被迫自缢、长子被打死、自己和次子、侄子被严刑拷打几乎丧命之后,不得不交出七十万巨款和全部家产。

崇祯长公主嫁给了周显,两年后因怀孕病逝。


沈炼无常簿笔记:大顺军追债的本事显然比锦衣卫强多了。愧对沈家列祖列宗。


The End

轮到你来死社稷 (上) - 沈炼vs.崇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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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说不上CP,就是想按照性格,沈大人是否会留在最后)



沈炼最终没有到达苏州。他在关外截杀了赵靖忠,然后和丁修分道扬镳。丁修给了他一个地址,告诉他那个雨燕双飞的小巷子里,有两个姑娘在等他。

就是个念想儿。跑江湖这么多年,丁修明白,只要有个念想儿,那一口气儿就能撑很长时间,足够让沈炼硬撑着身上的三刀两洞,返回山海关绕过北京城,一路穿过半个大明疆土,终有一天能走到齐家巷入口第二家院子的门口前。

但沈炼还是被感染的伤口放倒了,烧的人事不省。简陋的客栈里,店老板翻出了他的锦衣卫腰牌,战战兢兢的报了官,然后一群盔明甲亮的兵爷们突然就闯进小店,把炕上那个半死不活的客人塞进一架软轿抬走了。店老板从此以后十六年都不再缺谈资:那轿子可比保里大户嫁闺女的气派多啦。

并不是每一个失踪的锦衣卫都有这样的待遇。究其根本,还是崇祯帝朱由检没有钱了。他一直缺钱。魏忠贤倒台一个多月,他经手的修三大殿的五百多万两银子还赊着,北京城的地产实物入库也不过几万两,更别提军饷了。年轻的皇帝拍案大怒:银子呢?!谁都说不清,更不敢解释那几千万的银子都去哪里了--- 真要问,还是该问熹宗陛下。皇帝虽然换了,但天下办事儿的规矩可没那么容易变。要找替罪羊,翻出所谓阉党余孽的程式依然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第一批交出来的名字不是死人就是跑路的,死无对证。由失踪的赵靖忠牵出来那三个倒霉的被点名去追杀魏阉的锦衣卫。皇帝自亲政第一天就事必躬亲。他皱了皱眉头,卢剑星就被判了斩立决,靳一川大概是被赵靖忠灭口了。然而沈炼已经不见了。

沈炼?朱由检的右眼皮突的跳了一下。

皇帝其实已经把这个名字忘了。天下的事儿多着呢,他第一次赦免沈炼,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当时心情极好,确切的说心情是要上天了:身登大宝,魏忠贤就和一只蝈蝈一样等着他来踩一脚。居养体,移养气,作了半个月皇帝的朱由检很大气,很宽宏,很写意的用墨把那个名字划掉,觉得自己特别有尧舜禹汤的范儿。

他第二次赦免沈炼就没有那么潇洒了。那时的皇帝觉得很累,又心酸。他根本没法和他爷爷,甚至和兄长相比:没有人给他一个皇储应得的修学,他也错过了张居正,错过了孙承宗,留给他的只有一群惶恐不安的阉党和急功近利要复仇的东林人士,外加一个“帑藏悬磬”的国库。最糟糕的是他还有一个被压抑多年,不得释放的二十岁青年的急火攻心。

他谁也不信,不想依仗任何一个人,又不得不依仗每一个人。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但这艘小船已经被虫子蛀透,千疮百孔。找个替他堵漏洞的人,都要看看此人的家谱是姓西还是姓东。可恶的是,东西有时候还算一家。不结党的人可算是稀有动物咯。要说他后悔杀了陆文昭,皇帝不会这么承认。那个时候尚早,他还没有下罪己诏的习惯呢。但好歹这个陆文昭的替代品应该不算难吧?

内监说沈炼已经在外面侯了近两个时辰的时候,朱由检已经因为偏头疼觉得自己要在凌晨之前驾崩了。他全然忘了自己宣过沈炼,也差不多忘了要给他许什么官职。他更没时间去读沈炼的奏折,解释自己为什么私自出京,然后半死不活的被京兆尹的亲卫给抬了回来。

“你可修养好了?”

“承陛下恩典,已无大恙。”沈炼低着头,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

皇帝揉着太阳穴:“私自出京是怎么回事儿?”

“截杀赵靖忠。”

“他人在哪里?”

“死了,连同接应他的金人。”

“金人?他和后金有瓜葛?”

“是。”

“你是怎么查出他里通外敌的?”

“臣不知。只是在关外遇到他之后才发现的。”

“唔。”皇帝扬了扬眉毛。有趣,他是为弟兄复仇去的,倒也直当明了。若是换做别人,估计会邹出一篇为了揭发阉党余孽,如含辛茹苦,千里追踪叛国贼的奏章出来。

“站起来说话。”

沈炼抬起头,慢慢站直身体。

眉宇间能看得出来,还是当年那个从他手里硬扳下刀,说“你敢派人来,我全部杀掉”的亡命之徒。为了妙玄来找信王的沈炼自是有勇有谋,性情也颇缜密。但因为爹娘给的一张脸,上面写的全是桀骜不驯,刚极易折,这就怪不得他一直升不上去。

“妙玄如何?”朱由检问:“她和你在一起?”

“臣不知道她的下落。”

这人也是绝了。

“那你有家室了?”

这次沈炼不得不抬头,仔细看了看这个利用万机余暇来问候自己私人生活的皇帝。

“没有。”

“你没家室我怎么用你?”年轻的皇帝冷笑起来。今晚再没有比扮演一个施恩者更令他感到心满意足的事儿了。自打天下落到他手里,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无力,无力,无能为力。

“你这人什么都不怕,让我如何放心?”皇帝继续问。

“臣也是没什么值得供陛下驱使的。”沈炼的脸颊在灯影下愈发凹陷,显得瘦的没了人形儿。“陛下仁慈,放了我就是。或者斩了我,也叫陛下放心。”

他还真把自己当个栋梁了。“你应该...”朱由检顿住,突然觉得若是耗子想死,猫再逗它也不好玩。“算了,”他拂袖而起:“你截杀赵靖忠,有功无过,先给你补回百户吧。”

沈炼谢过。等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皇帝又叫住了他:“萨尔浒那一役,你是去过的?”

“是。”

“哪一部里效命?”

“西路军,杜松总兵麾下。”

“你可记得,当年兵营里,粮草可够?”

沈炼有些摸不到头脑,那都是太久远前的事儿了。“军粮够。”

他走到门口,大致猜出来皇帝到底想问什么,就再次转身,回答:“好叫陛下得知,军饷当时已经空了三个月了。”

“知道了。”皇帝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小皇帝估计今晚上又睡不着觉了。


*


后面几个月的差事被沈炼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魏党似拔出的萝卜上带的泥根儿,一块快土崩瓦解。新任兵部尚书阎明泰,最重要的罪行是克扣军粮军饷。给魏忠贤建生祠之类的,还算是小事一桩。欠皇帝钱的,管你是东林还是阉党,统统缴了去填国库。

抄家封门结算资产,他带着北司的人马驾轻就熟的办差。权限之内能做到的,只是保证那些进昭狱的,身上各零件儿都算完好,那些不想进昭狱的,管你服毒上吊还是投井,横竖不用受什么折磨。

他这人心事重,嘴巴也严,眉宇间沟壑渐深。前些年那些踩着他,欺负他没靠山不恭敬的人,得知皇帝两次给他莫名其妙,指名道姓的特赦后 ----就连收了钱的小监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就猜他不知入了谁的法眼,脚下到底踏的是哪条船。既然这船惹过魏公公,忤逆过韩大人,居然目前还没翻,张英那一群立刻忙不迭的打点起来。这文书做的漂亮,上面顺水的人情也来的容易。花花轿子人抬人,沈炼居然被摇摇的抬到了陆文昭当年的位置,眼看要在御前行走了。

官运亨通又有什么用?小皇帝逐渐变成了中年皇帝,大明朝的兵部尚书以每两年换一次的速度,走马灯一般令人眼花缭乱。后金兵蚕食鲸吞,任期最长的那位兵部尚书捅的漏子也最大:后金军把十三陵给翻了。太祖洪武高皇帝在上,这可是挖祖坟的业绩啊。

皇帝陛下在文华殿里又开始摔盘子。内侍小监们很默契的趴在地上,非常有效率的收拾干净,悄没声儿的退走。沈炼一言不发的看着,站在灯影里活像一根死气沉沉的柱子。

“没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和朕说实话!”朱由检气得甩袖子。

他转头,看到沈炼,气恨很的瞪着他:“怎么找到一个踏实给朕办事儿的,就这么难!”

沈炼还是那副倨傲冷淡的神态。也是怪了,普天之下能用这种眼神看皇帝的,大概也没有几个。孙承宗如果还在的话,大概会呵斥这个锦衣卫一声,而沈炼也会恭恭敬敬的低头认错。但德高望重的孙太傅已经被大臣们以丧师辱国的缘由“谏”走了,从此皇帝身边又少了一个“踏实办事儿”的。沈炼本来还想保两个孙家在锦衣卫指挥佥事的人,皇帝没准。

你又能怪谁呢?六部三法司二十四衙门,北镇抚司管的就是这些人的肃反肃贪。沈炼好歹记得,自己的爹在锦衣卫效力的时候,魏忠贤没有被熹宗捧到天上之前,北镇抚司还是个纪律森严,六亲不认的衙门。

然后眼前这位陛下扳倒魏忠贤后,从削减东厂开始,也逐渐削了锦衣卫。真真是矫枉过正。这两年他想提拔谁,底下百官们都一窝蜂的递折子赞“圣见英明”。他想罢免谁,底下又是一古脑儿的“罪该当诛”,连个扎扎实实考察业绩的备案都没有。南北两司几近虚设,袭父之位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大人忙着敛财,大概是一边儿送国库,一边儿饱私囊,真是忙的很。

“你想说什么?”皇帝似乎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到什么,没好气的摊牌:“没什么说的就退下。”

“臣这就请辞。”

“说话!”

沈炼想了想在苏杭已经嫁人生子的几个红颜知己,和上个月刚刚仙去的卢家老母,觉得已经没什么牵挂的了。于是他站在那里,也没跪着,回答:“沈某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大哥卢剑星。”

皇帝歪过头,以一种“与朕何干”的表情很嫌弃的看着他。

“我只想给他捐个百户,结果害他去了菜市口。陛下判的斩立决,让我连赶去自首替他顶罪的机会都没有。”

皇帝眨眨眼,显然根本想不起来他在说什么。

“我大哥蝇营狗苟的地位,哪里值得陛下亲笔斩立决啊。沈某看了一阵子,终于看明白了,陛下是担心我大哥攀咬出其他人物,导致陛下无人可用。”沈炼惨笑一下,那张俊脸上出现了极少见的凄凉表情:“大哥他岂是那种小人。在陛下眼里,无人可信,终究是无人可用。”

朱由检楞住了,旋即回味到最后一句话的滋味,立刻气的发抖:“那你说,朕信不信你?!又待你如何?!”

“臣没有什么牵挂,更无抱负。”沈炼哑然半刻,终于还是用了敬语:“陛下用臣,确是用人不疑。”

这句话让皇帝受用了那么一小会儿。

但下一句就又把他气翻了:“但臣职卑微,这点儿皇恩雨露于天下又算的了什么。陛下对国之栋梁不疑,才是天下的大幸。”

朱由检不怒反笑,咯咯一声笑道:“那么沈卿所谓的栋梁,又是那些人啊?”

“臣说了也无益:他们大多都去了菜市口了。”

“你!”皇帝兀然站起身,怒喝一声:“来人!”

殿廷卫士四人急忙跑进来跪倒,正看到皇帝用手指着面前的北镇司理刑指挥,指尖气的瑟瑟发抖。

“把他,”皇帝咬着牙,脸色惨白:“把他...”

沈炼面无表情,连瞳孔里的烛火都不曾闪动一下。

殿廷卫士大多都认识沈炼,不敢抬头脸露难色,心里只暗道“老兄你休矣”。

“把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发送西司房提督处,闭门思过!”

嗯?卫士四人只差面面相觑。雷声大,雨点小,这是做什么?

沈炼不等卫士近身,就低身略一叩拜,转身走了。

皇帝还想摔点儿什么解气,却发现案几上没什么可以听响儿的,一堆折子扔散了还是要自己理清思路,只好恨恨的坐下,最后还是把朱笔扔了出去。


TBC


【曦瑶】不相识

青衿:

※瑶重生
※不算刀的刀
※OOC

金光瑶睁开眼,还未完全清醒,一股的脂粉香气充斥鼻间。

他打量四周。

哦,这地方太熟悉了。

思诗轩,孟诗的房间。

我应当是已死了,为何还会做梦,还梦得这样真实?每一处细节都分毫不差,连熟悉的脂粉气息都能闻到。

金光瑶下床,将门打开一条缝,喧闹声便从那条缝争先恐后挤进来涌入脑中,吵得他一阵头疼,他向外扫了一眼,将门合上。

的确是思诗轩无疑了。此是正是晚上,思诗轩生意正好的时候,来往客人不断,嬉笑娇嗔之声不绝于耳。

嗅觉触觉皆做不得假,头还隐隐有些痛,让他不得不确信,这不是梦境。

他回来了。

回到了还是孟瑶的时候。

金光瑶坐在桌边思索,门被人打开。

“阿瑶?你醒了。”

是孟诗。

金光瑶有些发怔,继而眼眶发红,紧紧盯着她看。

孟诗有些担忧,走上前摸摸他额头:“这孩子,可是烧傻了?”

他在发烧?

金光瑶自幼小病不少,多半抗两天便好了,发烧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不知这是哪一次?

孟诗又柔声道:“你这次病得不轻,前几日开的几副药快要吃完了,我明日再去买些。”

金光瑶扬起一个笑脸:“阿娘,不用了,我好了许多,明天我自己去拿药吧”

他知道是哪一次了。

明日,他会在买药回来的途中,碰上被温家追杀,携书逃亡的姑苏蓝氏大公子,泽芜君蓝曦臣。

半夜,他翻来覆去未曾入眠,悄悄出去一趟。

翌日,金光瑶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出门,只露出小半张脸在外。

他想了想,还是放不下那个人。若他未曾出现,蓝曦臣会不会落入温家之手?

观音庙那一剑太疼了,戳破了他所有幻想,直教他赌誓宁愿从未遇到过蓝曦臣,一路黑到底冷到底也好。

可真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又放不下了。

蓝曦臣,纵然爱也好恨也罢,利用也好欺骗也罢,他无法看着他在眼前出事。

罢了。

金光瑶循着记忆等在蓝曦臣的必经之路上,只待他出现,便拉他逃开温家人的追捕。

温家的巡逻队从街角拐过来,金光瑶一把拉上经过他身边的蓝曦臣的手腕,将他带到温家人视线死角处,背过手向他比一个禁声的手势。

金光瑶对云萍城可太熟悉了,闭着眼都能在城里走上一圈,何况有悉知后事的优势,此番若想躲过搜捕,较之上一世还要容易些。

他压低了声音道:“你可信得过我?”

蓝曦臣本就时时注意着四周动向,不防身侧突然有人将他一扯,心下一惊,未及发难,便看见这人向他比了个手势,随后便看到街角拐出一队温家人,当即收了动作,不言不语。

此时被人一问,开口道:“这位...公子?不知你为何帮我?你可知那群人是谁家的?”

他虽怀疑此人用心,但也是好意提醒,那人却不答,反而又问一遍:

“你可信我?”

这人一直背对着他,蓝曦臣看不到他的脸,也不知他的名字,却没来由的想要信任他,他不晓得这感觉从何而来,心里已说服自己顺从这种感觉。

他郑重而肯定地吐出一个字:“信!”

那人低低笑了一声。

蓝曦臣被人拉着七拐八拐,在云萍城内绕行,不知走了多久,蓝曦臣已晕头转向,分不清来路去路,一直拉着他的人终于停下。

这是一个破旧的屋子,看上去似乎很久不曾有人住过。

蓝曦臣随着那人进门,却发现这房子虽然破旧,但里面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显然是有人特意收拾过的再仔细一看,连食物伤药都已备好。

蓝曦臣越发疑惑。

那人仍旧背对着他,道:“委屈你在此暂住几日,他们找不到这里来。修养好后,便往西边走,有一条小路可出城。”说完便要走。

蓝曦臣急急道:“公子留步......”

被人打断:“不必多言,左右你我日后也不会再见。你若不想被人发现,趁早别乱跑。”

那人脚下不停,出了门,终于回头,将门轻轻合上,蓝曦臣只看见清晨阳光下的半张脸,一点一点消失在门后......

真好,金光瑶心想。

蓝宗主,泽芜君,蓝曦臣,二哥。

从此你我便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了。

   ......

多年后,已是姑苏蓝氏一宗之主的蓝曦臣再一次回到云萍城。

如同往常一样,不管他来多少次,顺着云萍城的街道走上多少遍,在那破旧的小屋驻足多久,那个人,再也找不到了。

END


虽然是BE,但我觉着还挺甜的?

诗意镜头

dcdiver:

这个镜头里,走过桥,一直看不清沈炼的面孔。



正是”系春情外柳丝长,隔花人远天涯近“。

这是修罗战场里最好看的一套衣服,因为线条简单流畅。然后立刻被这个镜头秒了.....



纨扇轻裾到处宜,暖风摇曳细腰肢。

相逢绮陌回眸处,瞥见雕栏转角时。

我正要吟诗,突然想起来这么苏的镜头,他是在看一只猫。


台词

“我今天定要你说出真凶来,换取大大的功名”...

只有我一个人把“大大”听成了“换取沈大大的功名”的意思吗?自称沈大大,多萌啊

过客(all炼向大杂烩)5

看到篇文笔不错脑洞很赞的同人,转载下↖(^ω^)↗,原作者峰声

峰声:

郑掌班

大概是因为公公不算是真男人,所以对很多公公来说,喜欢男人和喜欢女人的差别也并不太大。郑掌班就觉得好看的男人瞧着比女人还顺眼些。而且由于他自身有些不足,郑掌班对那些阳刚气浓郁的男人总不免多几分欣赏。

北镇抚司的沈炼在他看来就很好。

第一次知道沈炼这么号人的时候,郑裕还不是掌班。那天他刚执行完一个任务,正穿着便服在酒肆里用饭。旁边一桌坐着俩锦衣卫,其中一个喝醉了,正在破口大骂一个叫沈炼的人,说那小子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冷着张脸,可背后不知道怎么骚呢,大约是跟陆大人上了床,才能这么轻轻松松地当了百户。

郑裕不由得回头看了那人一眼,毕竟这年头敢这么诽谤上司的不多了,而且还说的是陆大人。那个陆大人他也是认识的,新晋的千户,年龄不大,也是个狠角色。他心里一声嗤笑,想着就你这样的能活着就是命硬,难不成还惦记着百户的位置?

紧接着就有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一晃而过:能生出这种流言,不知道那个叫沈炼的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来也巧,在那之后没多久,郑裕就见到了沈炼。那天他有事交代陆文昭,刚好碰到沈炼来向陆文昭述职。郑裕乍一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便觉得耳熟,多看了那人几眼以后,觉得那张瘦削的脸和恰到好处的五官看上去非常不错,然后他就突然想起了前些日子的酒肆往事。郑裕往椅背上一靠,玩味地打量起了沈炼,然后越看越觉得这是个妙人——姿态明明很恭顺,但脸上却是冷冰冰的,仿佛面前坐着的并不是他的上司,也没有自己这么个东厂红人,更奇妙的是他那不知何地的软糯口音,要不是说的都是些打打杀杀的内容,简直就要以为这人正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撒娇。

郑裕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很久都没碰到这么有意思的人了。他看着陆文昭那张无懈可击的圆滑笑脸,冷不丁就冒出来一句:“刚才那小子有点意思,先前我说的那件事,让他去,你看成吗?”

陆文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和狐疑,但他马上就笑道:“您那可是大事,沈炼那小子有时做事没个轻重,我怕他出去给厂公丢人。不如这样,我手下有个叫凌云恺的,是九千岁他老人家的外甥,办事靠谱,又是自己人,等这趟回来我也正好替他邀功,您看怎么样?”

郑裕哪里会不知道陆文昭的小心思,这一看就知道是怕沈炼接触到什么东厂的秘密事后要遭殃,这才把那个凌云恺推出来当了挡箭牌。但既然都已经说起了魏公公外甥的功劳,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只是一脸玩味地看着陆文昭笑了一声:“陆大人对属下的前程真是上心,在下佩服。”陆文昭只好哈哈一笑,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当时郑裕就觉得陆文昭待沈炼很是不同寻常,毕竟东厂交代任务也不是一两回了,以前怎么不见他这般推诿?想到这里郑裕就有些不快:陆文昭啊陆文昭,就算你能护他一时,也护不了他一世,来日方长,总有叫我把他攥在手里随便拿捏的时候。

可惜后来东厂的任务大多都由南镇抚司接了手,郑裕一时竟也寻不到什么理由去招惹沈炼。时光飞逝,再次见到沈炼已是一年多后。那天,案牍库的门口站满了东厂的人,但沈炼却好像没太把那些人放在眼里,居然就想径直往库里走。而这会儿郑裕已经成了掌班,看着那个许久不见的小百户,突然就起了戏谑之心。他慢悠悠地踱到那人面前,看着那人不甚诚心地低头行礼,也不恼,反而觉得怪有意思的,便伸手轻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那人瘦削的脸,调笑道:“这案牍库,现在开始只能有东厂的人进出,小猫小狗什么的都不行。”这话本身怪侮辱人的,但配上郑裕的语气,莫名的就变成了轻佻,连拍脸的动作都像是在摸什么小动物。旁边站着的陆文昭眼角一抽,眉心一抖,赶紧跑出来赔着笑打圆场,顺便就一脸怒其不争地把沈炼轰了出去。

郑裕冷眼看着他的表演,脸上慢慢地浮上了一抹嘲弄而又意味深长的笑:“陆大人可别多想,我说的小猫小狗,肯定是不包括您的。我说的只是他一个人而已。”

陆文昭一愣,突然觉得这话刺耳得很,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毕竟这话其实还是给了他这个千户面子的。说起来这位东厂的公公可以算是前途无量,听说他那一手流星锤使得出神入化,又很会讨人欢心,年纪轻轻就已经当了掌班,指不定将来就是接东厂厂公位置的人。想到这里,陆文昭突然就有点担心沈炼,他总觉得这位掌班对沈炼的态度有些叫人琢磨不透。

而正因为他对于郑掌班心思的疑虑,几天后,当他听到奄奄一息的郑掌班含混地吐出“沈炼”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并不觉得是沈炼烧了案牍库,毕竟沈炼的武功他是知道的,还不到能杀了郑掌班的程度。在那个瞬间,他心里只有惊悚,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这位公公都死到临头了还放不下沈炼,难道真的是还惦记着前几天沈炼冒犯东厂的事吗?这些阉人的心思当真恶毒,就剩一口气了还想拉人陪葬。

郑裕终究没能让除了陆文昭以外的人听到他最后的遗言,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如此。

他本来是可以很从容地杀了沈炼的,沈炼的功夫不如他。其实远在看见那把绣春刀之前,郑裕就想到了沈炼——那双眼睛实在太特别了,或许那人该考虑带顶帷帽的。

他的脊椎被自己的武器震得粉碎,本不该活到现在,只是他太过后悔,以至于不能轻易咽气。每个人总会有那么一些无谓的念想,而往往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想得到。他早该明白,作为一个阉人,他最好的归宿就是权力,也只能是权力。怪他贪心,不该想着活捉那个小家贼。